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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店的覆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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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店的覆滅

黎明前的黑暗是濃黑色的,不見半點繁星,明月都躲進厚重的雲層裏收斂光芒。

裴司與純狐卿回到馬車,避開屍身駛到門口,寧野卻遲遲未從客棧裏出來。

幸存的商人和夥計們走過滿地鮮血,嚇得腿肚子直打哆嗦。

要不是夜裏只能看出大概輪廓,非得嚇失禁不可。

“恩人怎的還不出來?”賣炭翁和後生們從後院拉出牛拉的板車,膽顫心驚地問。

他們的貨物是野果子,不是什麽金貴物,黑店夥計壓根懶得動這堆破爛,倒是完好無損。

商人貨物那邊就慘了,損失不少錢財,幾名商人圍在一塊商量如何是好,該怎麽和客人交代。

純狐卿沒有回答,又和裴司一塊等了快一盞茶時間,還是沒見人出來。

內心焦灼,生怕她再遇到什麽危險。純狐卿等不下去,和裴司說:“你在馬車上,我去找她。”

“狐兄!”

白色人影三步並兩步,頭也不回重新紮入血腥的黑店裏。

眾人無法,只能繼續等。

半夜趕路最是危險,他們現下傷的傷,殘的殘,能倚靠的又只有大當家,不等也得等。

況且……

聚興二掌櫃也沒出來!

二人也不知在裏面幹什麽。

純狐卿一進去就聽到後廚方向傳來劇烈的嘔吐聲。

有亮光從那處暈出。

黑店掌櫃死狀可怖,狐火不比普通的火,會燒得人筋骨寸斷,連靈魂也焚燒殆盡。

“還好吧?二掌櫃。哎呀,我都提醒你了,夜裏吃多容易積食。”寧野調侃的話從裏邊傳出。

回應她的,是又一聲巨大的嘔吐聲:“嘔——”

純狐卿從狹小的門口探出頭去看。

就這麽一會兒功夫,剩餘打手全被藥暈,地上還有藥粉殘留。他們被鐵鏈鎖在廚房裏,雙手雙腳皆用麻繩捆緊,被丟到一旁。

為避免意外,他們每個人衣服都被剝光,打著赤條光著腚。

“不走嗎?”純狐卿出聲問。

寧野這才發現他回來了,回頭看他一眼說:“讓那些丟了財物的掌櫃進來吧,此處地窖下有不少寶物。”

純狐卿替她去傳話,未料到那些掌櫃並不想進去,磨磨蹭蹭一會才帶著各自手下跟著他去後廚。

聚興二掌櫃吐得虛脫,地上一大灘穢物散發著酸臭氣,混著血腥氣撲入鼻息,差點沒把新進來的幾人弄吐。

純狐卿踮腳避開嘔吐物,用袖子捂住口鼻到寧野身邊,催促她說:“出去呀,留在這太臟……”

他話沒說完,就瞥見不大的後廚離竈臺近處居然還有一個小房間。

低矮的門檻裏,放了一盞小小的破爛燈籠,裏面深處還用三四支白蠟燭。

地上黑漆漆的一坨不知道是什麽,等純狐卿看清後,胃裏頓時翻江倒海,他忍著惡心繞開血跡推開那扇門,門內的場景比地獄還要恐怖三分。純狐卿抓住門檻,瞳孔放大,酸意上湧,幹嘔出聲。

眾人循著動靜望去,只見昏暗的小門裏,偌大的一個暗房,血肉比河底積年累月的淤泥還要厚。殘肢斷臂散落四處,手掌腳掌和頭顱被丟進大竹筐,放不進了又掉在地上。十幾具屍身如風幹的豬屍,開膛破肚,兩條漆黑的鐵鉤穿透膀肉吊在半空。

嘔吐聲在看清房間內場景後此起彼伏響起。

寧野受不了想去開窗,才發現這後廚連窗都沒有。

她十七歲和大當家走鏢時遇到黑店,差點吃下人肉包子。後來走鏢,斷斷續續發生過三四次同樣的事,對現在再次遇到,除去悲哀就是深切的無可奈何。

倉廩實而知禮節,衣食足而知榮辱。

亂世禮崩樂壞,再這麽亂下去,只會越來越頻繁出現類似的黑店。

殺人越貨,為防止被發現,將人肉當豚肉做出各式各樣的食物端上桌。

“別吐了,你們趕緊去看看地窖有沒有丟失的財務。”即使心理素質強大,她也扛不住滿屋臭氣熏天,無奈掩鼻,“天亮後還要報官,你們速度點。”

聚興二掌櫃緩過氣來,虛弱地問:“大,當家,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?”

“嗯,所以我提醒你們,少吃點。”寧野坦然承認。

“那你為何不……”二掌櫃剛開口就明白過來。

當時那個環境,她怎好說得太明白?敵暗我明,不知對方幾人,黑店兩名小二還在周圍上菜上酒,若那時就掀桌,反倒不利。

大當家身在鏢局行走江湖二十餘載,怕是一進門就察覺到不對,若不是為了他們留下,早就抽身而退。

他們這一行人能保下性命全靠她,怎好在這時咄咄逼人?

見二掌櫃臉色幾番變幻,寧野就知道他想明白自己在擔心什麽,也不多解釋,一言不發走到純狐卿身邊。

“你出去吧。”她伸手去拽純狐卿袖子。

“同族相食……”他聲音很輕很輕,輕到根本聽不到。

寧野拍拍他肩膀:“門在那,要是腿軟我扶你。”

他拂開她的手,因幹嘔沁出淚花:“不必,我留下來超度他們。你們辦你們的事吧。”

“你會超度?算了……”寧野驚訝,在這人多眼雜不好多問,便拿下墻壁上的火把,先去下地窖一探究竟。

不多時,地底下傳來聲音。

“三陽開泰玉寶瓶,如意金擺件,掐絲琉璃粉盒,你們再不下來,明早報官盡數充公,你們損失的錢財全沒了可別怪我不早提醒。”

她眼光毒辣,僅挑了幾個像是剛丟進來不久的東西描述。

地上的商人們一聽,似乎有些是自己家的,只能忍著驚懼惡心下地窖去拿回來。

這麽一折騰,又是大半夜過去。

期間打手醒了,寧野二話不說拿出隨身攜帶的蒙汗藥一人一碗給他們灌下去。

等眾人從地窖上來,天邊已蒙蒙亮。

寧野不知何時換下帶血的外袍,上了馬車躺下。

純狐卿費了一番心神超度亡魂,仙力透支,也不管車廂狹窄,硬要跟她睡一塊。

“不許進來!”她趕純狐卿,“剛剛聚興二掌櫃跟我說可以去他那,你去。”

“不要,我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
他說完這句話,寧野和馬車外的裴司都是一楞。

純狐卿憤憤然接著說:“那老匹夫別以為我沒註意到,看了我好幾眼,你讓我去,就是羊入虎口!”

“……”裴司不由想自個在擔心什麽……

這兩人都跟沒開竅的一樣,還指望她們能擦出什麽火花……

商人隊伍裏刻意分出一個夥計替他們趕車。擔心受怕一晚上,裴司順從對方好意,去其中一個馬車上補眠。

他們買的小破馬車過於狹小,容下兩人都勉勉強強。

裴司不可能再硬擠進去,便去前頭的馬車上。

賣炭翁他們也被安排進一輛馬車內,隨著牛車跟在隊伍後頭。

一行人重新啟程。

馬車上。

路途顛簸,速度即使慢,也影響睡眠,好在眾人早已習慣。

車內光線暗淡。

純狐卿望著寧野,鼻尖聞到一絲血腥氣,他有些不安地問:“你受傷了?”

寧野昏昏欲睡:“沒有。”

“那你身上……”

“剛殺完人身上會帶點血氣很正常。”

頓了頓,純狐卿湊過來,他身上有清清涼涼的雪松氣味,一下子驅散不少血腥味。

寧野能感覺到他微卷的柔軟長發落在自己胸口,她懶得睜眼,任由他靠近。

“你是不是……經常遇到這樣的事?我看看你好像習以為常。”

她不吭聲,閉著眼睛卻在想,怎麽可能習以為常。她第一次走鏢遇到這種事,只比聚興二掌櫃好上那麽一丁點,只是經歷得多了,開始變得越來越麻木。

這不是好事。

寧野安慰自己,她一個無權無勢的普通人,能做的都已經做了,能在亂世自保,還能保護一部分人,已經很厲害。

純狐卿也不管她回不回答,自顧自說下去:“我度化的那些人讓我托話,說謝謝你,你會有福報的。”

“嗯。”她應了聲,隨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盒子。她困得睜不開眼,丟給純狐卿說,“在地窖拿的,算作路費。”

純狐卿接過,打開盒子一看,竟是一沓金葉子。

“對了,你不是狐妖嗎?”寧野想到這件事,睜開眼問,“妖族也能使仙術?”

“……誰跟你說我是妖族!”狐貍耳蹦出,純狐卿壓低聲音氣道,“我是仙族的!狐仙!在一起那麽久,你都不知道嗎!”

她真不知道。寧野望著他,二人在狹小的車廂裏靠得很近,近到她能清晰看到他臉上淺色的小痣。

純狐卿實在長得好看,一雙涉世未深的清澈眼瞳望著人時總是很認真,容易讓人陷入其中。

寧野撇開目光,重新合上眼:“這次記得了。”

她不動了,呼吸漸漸均勻。

幾息間,便沈沈睡去。

純狐卿躺在她身邊卻是睡不著,總是能聞到縈繞在她身上的血腥氣。

他想起半夜那一幕,不由感到不快。幸好他躺在二人中間,裴司那衣冠禽獸……

想到裴司要伸手觸碰寧野,他尾巴上下不愉快地甩動,最後搭在寧野身上。他伸出手去觸碰她的眉眼,從額頭到鼻尖,沿著唇珠到她的下巴。

不對,她怎的……好像沒有喉結?

寧野常年穿高領衣袍,純狐卿還是第一次發現,她似乎……

他單手支撐在她身上,一只手去扒她的衣領。

寧野煩了,揮手拍在他臉上,吼道:“再煩我把你腦袋擰下來!”

純狐卿清醒過來,唾棄自己竟然對一個臭男人起了點不該有的心思。

他捂著被她拍疼的額角,總算肯安靜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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