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說王耽美小說網

裴司之死1

關燈
裴司之死1

寧野抱著他,身為鏢師第一次體會到當遇到突發事件時大腦一片空白時是何感受。

“裴司……”

“阿……野。”

他們第一次擁抱,竟是在如此情況下……

寧野猛地轉過頭去看,拔下懸掛在身側的長槍。

周圍一片安靜。

裴司穿心而過的血洞卻在汩汩流血。

“發生什麽了?”純狐卿聞到濃重的血腥,焦急地問。

趕路的馬兒似乎覺察到有危險,速度陡然加快,把純狐卿摔回馬車。

“你在馬車內別動。”她邊喊邊拉過韁繩,空出一只手捂住裴司的後背,慌亂道,“裴司,堅持住,我帶你去找大夫。”

純狐卿不知道發生了什麽,只能攀住窗戶固定身形,不讓自己給她們添亂。

“阿野……可有聽、聽過比幹挖心……後,遇賣菜……”裴司失去力氣,靠在她肩頭,眼前開始模糊,“人無心,不能活。”

寧野一槍紮入迎面飛來的魔物,淚水湧出,“你堅持住,裴司,求你,我們不能沒有你。”

一滴淚落下,砸在裴司耳朵上。

“能,遇到你,是裴司之幸。希望……還能、能……”

他話音漸弱。

她聽到他最後在她耳邊說了最後一句。

“對不起。”

對不起什麽?

懷中的人驀地後退,寒涼襲來。

風雪中。

他衣擺飄然,似要乘風歸去。

包袱不知何時被解下。

他笑著說:“再見。”

馬車行駛上山崖。

月白色衣衫獵獵作響,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如月神墜落,從馬車另一側躍下高崖。黑色長發與同色發帶飛舞,她看不清他的面容。他胸口大片血跡湧出,濡濕衣衫,似沿著他空蕩蕩的胸口盛開大片殷紅虞美人,艷麗絢爛。

她驀地回想起第一次與裴司見面。

他也是著藍色衣衫,站在他叔叔身後,溫潤如玉的君子氣質與周圍匪氣森然格格不入。他朝她行禮,像是每次開幕時遮住的一塊幕布,揭開謎團。

他不善言語,卻每次都能說進人的心裏,直指人心。脾氣很好,溫柔和煦,好到令人容易忽視他的存在,當註意到他時,又忍不住逗弄調侃,看他羞惱,耳尖發紅,搬出禮節那一套勸誡。

他處處周全,不讓人難堪,哪怕生氣也像是貓兒用爪子扒拉人那般溫和。其實,他不過也是二十幾歲的少年郎,本該入仕,像無數有識之士那樣去往各個地方發揮才能。

她因為種種顧及,沒有親口問過他的過去,只從別人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他的過往。

從小被世家大族寵愛長大的翩翩公子,若沒有遇到吳思達,若沒有被滅門……

等仙鑒事件結束。

再過段時間,他也該是某座城池中的謀士。談笑間,便能定下萬人命運。

運籌帷幄,以一持萬。

君子如珩,羽衣昱耀。

他本不該是這樣的結局……

“裴司!”寧野跪在他平日裏趕車的位置,眼淚模糊雙眼。

山間回響她的喊聲。

他如一只月白飛鳥,越飄越遠,終於消失在山林雪霧中。

馬車內狐火熄滅。

純狐卿感覺到有魔氣從後追上,他來不及感到悲傷,依著本能撲出馬車廂。

指尖摸到一片粗布。

似是裴司的包袱。

馬車廂頂傳來震動,純狐卿慌忙從中拿出仙鑒,咬開手指摁在鏡面上。

頓時,金光大盛。

鏡面乍然放出一大片光,幾乎將二人包裹。

本在馬車後追來的魔物們登時被化作銀針的金光穿透身體,灼燒出一個洞,蔓延全身,瓦解體內臟器白骨,徹徹底底變為一灘黑水。它們臨死前的慘叫驚醒寧野。

她擡頭,這才發現有只手伸向自己。

不顧一切地伸向自己。

指甲似漆黑鷹爪,企圖突破仙鑒的光朝她抓來。

寧野再往上看,看到一張熟悉且猙獰的臉。

是……油物?

那三個魔頭之一?!

此刻他被鑒光灼傷,滿頭黑發剝落,在他後腦勺左右兩側擠著兩張臉,分別是另外二魔。此刻,另外二魔滿臉毛孔,雙眸緊閉,與油物一樣露出痛苦神情。

寧野驚呆,萬萬沒想到會在此處重新遇到它們。

更或者是……他?

這個情況看著像是油物把另外兩個魔頭吞並,把它們做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?

純狐卿如今沒了視力,其餘感官卻還在,更何況是油物就在附近,在他們頭頂。

他捧著仙鑒,扶住車廂,努力探出身來。

寧野遭遇裴司驟然死去,連帶著反應都比以往遲鈍上三分。

此刻,她反應過來,忙把純狐卿拽出車廂:“純狐卿,上馬!”

純狐卿跌跌撞撞,好不容易爬到馬背。

狐貍一從車廂內出來,鑒面所現光亮如金烏驟現,照得油物睜不開眼。

寧野拿上裴司的包袱,裏面有他穿過的衣物和一些小物件。

人已落崖,屍骨難尋。

她不能連他剩下的東西也當作無用之物丟棄。

二人上馬,趁著油物閉眼擋光,她拔出匕首,迅速割斷馬鞍與馬車連接的繩索。

鑒光化作鎖鏈,將油物與馬車廂捆綁,一齊向山崖下墜去。

她們從白日跑到天黑。

根本不敢停歇。

程曜回了滄衡城。

裴司死去。

只剩他們,需要互相依靠對方活下去。

鑒光弱下。

沒了油物引領的魔物還在身後窮追不舍。

純狐卿沒聽到裴司的聲音,想起剛剛聽到的動靜,忍不住問:“阿野,裴司呢?”

寧野聲音壓抑:“墜崖了。”

她甚至不願意用死這個字眼。

好像只要她不接受,裴司就能活過來。

純狐卿語塞,心下有點難過。

剛上路那段時間,他確實不喜裴司,幾個月相處下來,裴司已然成為隊中不可或缺的一員。

雖然心思多,但有裴司在,似乎總能在絕境中尋找到一線生機。

純狐卿想要安慰寧野,座下馬兒忽然嘶鳴起來,揚起前蹄。

“逐風!”寧野脫口而出,卻在馬兒往旁側身的瞬間意識到,它這匹馬並不是她的逐風,她不會說話的朋友。

她果斷抱起純狐卿,朝安全的緩地上摔去。

純狐卿感覺自己砸在雪地上,並不疼,寧野把他保護得好好的,可越是這樣,他越是痛恨自己現在的無能。

鼻尖沾上點雪花,很涼,他聞到她身上些許血腥氣,那是裴司留下的。

他們滾在雪地上,壓得並不疼。

未等站起,他已經聽到揮動長槍的風聲。

臭水黏液四濺。

純狐卿被拉起,擋在他身前的無論多久,都是她。

他輕聲說:“你……不要管我了。”

放棄我吧。

我現在看不到任何東西,不會武藝,無法使用法術,你放棄我吧。

他在心中說。

覆蓋在眼前的白布下,流下一道血淚。

寧野聽懂他的言下之意,卻不管不顧,擋在他面前,手腕轉動間,殘影與雪花共同飛舞。

槍尖指向處,皆是屍身。

他不知道寧野面前究竟有多少魔物,卻知道四周魔氣暗湧。

他們就像飄在海上的一艘小舟,站在雪地上。密密麻麻的魔物似海上浪花,一批接一批湧來。它們接到油物指示,性命攸關下怎麽可能放過純狐卿和他手中的仙鑒?

趁著純狐卿眼盲又失去半顆內丹,法力不濟。

程曜離開,裴司身死,寧野重傷未愈。

雪山之上遠離人群。

對魔族來說,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和。

這一場仗,註定不死不休。

寧野心口箭傷開裂,裴司的血和她的血一齊在黑袍上綻放,沿著衣擺灑在雪地。

“純狐卿,不論怎麽樣,我都不會放棄你。”

他聽到她這麽說,語氣中的堅定和強勢他從未聽過。

純狐卿慢慢收回手,搖搖頭。

寧野回頭,看到他白皙面容上蜿蜒下兩道血淚,白布上再次氤氳出紅色。

血淚滴落在仙鑒上,鏡面吸收他的血液,光芒時隱時現。

可就是這麽不穩定的光,令魔物不敢靠近。

寧野目光所及之處,俱是不同模樣的魔物。遠處,還有她們在鹿仙人山上曾見過的,小山般高大的魔物壓著同族行來。密密麻麻,如蟻群聞見蜜糖,要將他們肢解。

“阿野,殺了我。”他努力顯得平靜,“用我的血肉祭鑒,你就可以平安離開。”

他聽不到寧野的回答。

風聲大作。

他以為她沒有聽到,於是重覆一遍。

妖族朋友說,人族在絕望之時,會不惜一切代價活下去,哪怕殺死愛人也在所不惜。

純狐卿已經做好準備,被她殺死祭鑒。

可他沒等來手起刀落的疼,等來的是她的手穿過他的發絲,迫使他低頭。

是在找位置下手嗎?

純狐卿微微顫抖。

他是妖,是仙,卻也怕死,怕痛……

就這麽被她殺了吧,不要掙紮,不要害怕,不要退縮。

他想讓她活下去。

不然,他失去的……

白布覆蓋下的雙眼微微睜大,血淚洶湧流淌,滴落在鑒面。
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
她的唇冰涼柔軟,覆在他的唇上,溫柔地親吻。不用她開口,他已經松開牙關。

無聲親吻。

比任何一次都要來得溫柔。

她伸手剛要擁抱他,頭頂似有什麽劃過,稍稍一暗。

純狐卿不知道發生什麽,在她耳邊輕喘。

二人頭頂,忽然出現一個異常熟悉的身影。

禦劍飛行而來的人白衣翩飛,手持拂塵,白紗覆面,一身仙氣不容侵犯。

純狐卿手中仙鑒猛地一沈,還未觸地就驀地往上空飛去。

他的師弟收劍緩慢落地,寒風刺骨中調動仙力朝鑒背面註入仙力。

魔族頓覺不好。

它們嚇得亂叫,圍剿純狐卿的計劃被打亂,紛紛朝四周,踩踏著同伴的身體想要逃走。

可沒等這些魔物褪去。

崖邊如高掛金烏,光芒大盛。

萬千鑒光化作細針飛去。

臭水濺入雪地化作黑霧,裊裊升天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danmei.twking.cc)